温书言拢紧了大衣,沿着结了薄冰的街面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拐过街角,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。
是卫楚钰。
眼前这个人和初见时那个趾高气扬的二公子简直判若两人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袍,头发没有束齐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,发尾胡乱缠成一团。
眼底两团乌青,嘴唇干得起皮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那股盛气凌人的骨头,只剩下一个黯淡的、灰扑扑的影子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上了目光。
卫楚钰没有像往常那样炸起来,没有尖利的嘲讽,没有高高在上的白眼。
他扯了扯嘴角,干巴巴问道,“你现在有事吗?”
温书言蹙眉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卫楚钰攥紧了手里的包裹,喉结滚了一下:“不做什么……我就想跟你聊聊天。”
温书言抬脚要走:“不了,我同二公子没什么好聊的。”
“我求你行吗?”卫楚钰微微侧身,“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。”
温书言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张跋扈惯了的脸此刻竟显得出奇平静。
“……进来吧。”温书言收回目光,推开了院门。
屋内比外面暖和不到哪里去。
温书言蹲在炉子前点燃炭火,橘色的火光一寸一寸地漫开,爬上他的侧脸,把那些苍白的棱角柔化了几分。
卫楚钰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,看着温书言蹲在炉子前的背影。
“阿衍……言,温书言……呵。”
温书言转过头,看见卫楚钰扯着唇角,露出了一个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的表情。
“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“二公子有什么话还请快些说。”温书言站起身,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捧在手里,语气不咸不淡,“一会儿王爷就回来了,他现在可不想看到你。”
这话搁在从前,卫楚钰能跳起来把桌子掀了,可现在他只是安静地听着,面色没有任何起伏,甚至还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“你很像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哥哥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温书言莫名其妙。
“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。”卫楚钰垂下眼,手指摩挲着袖口,“莫名让人感到安心,让人……有倾诉的欲望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温书言。
“这件事,我没告诉过其他人。现在我想说给你听,你帮我保密,好不好?”
温书言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说吧。”
“十八年前,正旦,亲王每岁朝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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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年前。京城,南道。
南道前面,是京城最大的街坊。
正旦前后,这里热闹非凡,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吆喝,耍猴戏的锣鼓震天响,达官显贵们穿着簇新的衣裳在铺子间进进出出,丫鬟仆从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。
沿街的酒楼里飘出炙肉的焦香和桂花的甜气,混在冬日的冷风里,勾得路人直咽口水。
可一街之隔,酒楼后面,却是另一个世界。
污秽堆砌,烂菜叶子混着泔水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子,不知谁家的夜香桶倒了,黄白之物糊了一地,又被雪盖住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底下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老鼠在墙角窜来窜去,比人还嚣张。
除了赶路的脚夫为了抄近道捏着鼻子从这里跑过去,基本没人愿意踏进这条巷子。
“……小言哥,我好饿啊。”
一一靠在哥哥怀里,他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无力地啜泣着,小脸脏兮兮的,鼻涕和眼泪糊成了一团。
小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学着记忆里大人的样子,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。
“一一不哭哦,哥哥一会儿就去给你找吃的。”
这个弟弟是小言捡来的。
从有记忆起,小言就一直在这条街上游荡,翻翻垃圾堆里有没有没馊掉的剩饭,去酒楼后门蹲着等伙计倒泔水,运气好的时候能从泔水桶里捞出一两个只咬了一口的馒头。
就是靠这些,他把自己养到了这么大。
一一也是从这片垃圾堆里捡的。
那天小言偷偷钻进酒楼外院的马圈睡了一宿,马圈虽然臭,但好歹四面有墙,比露天暖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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