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魇乘船而至，巫烛亲手剜去了自己的心脏，丢失了记忆，至此被囚禁入破碎的镜子之中，而这些碎片又会被分别送至不同的地方，作为炉心源源不断地向着副本中输送力量，而在不知道多少年后，他们会在那片湖中再次相遇。

但是没关系，就算一切都没改变也无所谓，温简言向来是一个乐观的人，他知道，未来还在等着他，这一切都不会是终局。

所以该走了。

……

他垂下眼，愣愣注视着面前已空的位置。

为什么……

明明被开胸破腹的不是他，可是，他的胸口却像是被剜出了一个大口子，一个劲地向外淌着乌溜溜的血，冰冷的风呼啸着灌了进去，发出空洞的回声。

他遏制不住地蜷起身体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抵挡住那来势汹汹、无可抗拒的疼痛。

忽然，背后传来了蹒跚的脚步声。

温简言一个激灵，他以与生俱来的的机敏后退半步，警惕地扭头看去。

怎么会是——

面容苍白的中年人站在他的面前，他的表情看起来颓丧至极，背后却不知为何背着一个巨大的包袱，将他的肩膀压的一高一低。

他的视线在温简言苍白的脸上扫过，最后又落在他被血染成暗金色的前襟上，眼神一点点地灰暗了下去。

德叔喃喃道。

丢下这句话，德叔就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。

德叔步履蹒跚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，一言不发地沉默着，温简言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。

数步之遥的地方，出现了半截寒光闪闪的铁轨，它看上去并没有修缮完整，车站歪斜，十分简陋，一列老式火车停在铁轨尽头。

车灯大亮着，尖锐的光刺破黑暗，成为整个世界中唯一的光源。

温简言步伐一顿，扭头看他。

“我没有车票。”

“你会有的。”德叔慢慢地说，“毕竟，你不属于这里。”

“它的作用，就是将上车的乘客送回它最应该到的地方去。”

温简言听着他的解释，怔了怔。

列车将那些被浅土掩埋的鬼送至昌盛大厦，让它们通过大厦陷入永久的沉睡，依照同样的逻辑，它也将巫烛的终点站定为了这里——因为这里本就是他的沉睡之地。

它所受到的唯一制约，就是只能在“火车站”停下。

可是，就像德叔说的那样，“通向巫镇的那一站却没有建好，也失去了建好的机会。”——既然这个半成品的站点并没有建好，所以，随着小镇消亡，这个站点也就作废了，并在未来被黄沙彻底掩埋。

温简言他们在登上火车之后，却并没有得到火车给出的任何“代币”，正是因为这一点。

温简言一步步登上列车。

果然，一张模样奇怪的纸币出现在他的口袋里。

不过在未来，小镇上所有的活人都死光了，搭乘列车的只剩下鬼，自然这样“人用纸币”也就不再流通了。

“……谢？”

“不要谢我。”

德叔的肩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存在一点点压弯了，让他脊背上背着的包袱愈显沉重。

温简言的心头一跳，他张张嘴，还准备问些什么，但是，脚下的火车却已经发出了机械的震动和轰鸣，开始缓缓地运转了起来。

轰隆隆的轰鸣声响彻整个世界，列车顺着铁轨开始向前行驶，隔着模糊的车窗，温简言远远望见德叔的身影，小小的、佝偻的一个、孤零零地静静站在站点之处，望着火车呜呜远去。

港口。

骸骨之船抵达了岸边。

破碎的、被勉强拼合而成的偌大镜面立于岸边。

从今天起，它将被送上游轮，成为驱动船只的重要燃料。

在或深或浅，混乱聚散的阴影中，一双野兽般的金色眼瞳紧紧注视着镜面外的世界。

但是，祂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得，一下、一下、一下猛烈地撞击着镜面，像是困兽撕咬囚笼，哪怕浑身鲜血淋漓都不肯罢休。

……祂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
被夺走了。

再也找回不来了。

无论是谁意外瞥入镜内，都会不由得浑身一抖，只觉齿寒血冷，颤抖不息。

“好了。”

“你们的选择是正确的。”

它的声音甜蜜而混沌，像是来自于未知的蛊惑。

“契约就将成立。”

已经没有退路了。